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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3800个孩子的心跳

 

对大斌来说,这原本只是一个方便女儿看病的决定,后来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自己。过去几年他一直忙于打工,孩子出生以来,包括第一次住院都是父母在照顾。成为小家管理员后,每天跟不同患病家庭接触,大斌越来越了解先心病,也开始系统地学习照料经验,既为了照顾患者,也为了日后更好地照顾女儿。

按照计划,大斌女儿应该在2020年进行第二次手术。他筹够了费用,提前申请了小家的房间,一边照顾小家,一边照顾女儿。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,孩子住进了病房、就差打麻药推进手术室了,术前检查却出了问题——肺动脉高压过高,当前不具备手术条件,只能暂时出院静养。

陈璐记得那个女孩,她第一次入住暖心小家时,大斌的女儿和孩子奶奶就住在楼上,她们经常一起吃饭。陈璐印象中小女孩胖乎乎的,那其实是房室瓣返流引起的浮肿。失去手术条件后,女孩只能通过吃药调节身体,从而争取其他的治疗机会。

但先心病的残酷之处在于,长期与心衰、缺氧为伴,有些孩子时刻徘徊在生死边缘。2020年末,女孩跟着奶奶回老家过春节,前一天晚上还在电话里跟爸爸哈哈大笑,第二天清晨就因病情突发离开了人世。

现在回忆送别女儿的时刻,大斌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红。事实上,当初医生就跟家属暗示过这个结局。女孩似乎也清楚自己的病情,生命的最后关头,她曾问奶奶:“奶奶,我这次是不是没救了,奶奶不要哭。”那年她只有7岁。

大斌没有见到女儿最后一面。未能挽救女儿的遗憾,他希望能通过帮助其他家庭得到弥补。替孩子办完后事,仅仅一个月后,他重新回到“暖心小家”。

刚开始那阵子确实有些难熬,看到同龄的孩子们在小家玩闹、身体一点点变好,总让他想到自己的女儿。后来,他尝试将更多的情感转移到眼前的孩子身上。

刚出院的孩子饮食要严格控量,女儿曾经因为控量不当引发胸腔积液住院,所以大斌不厌其烦地跟每个家长强调注意事项。这些孩子也不能吃得过油、过咸,大斌会为他们买一些鸡胸肉、虾和西兰花,提前把虾剥好。女儿在小家时,他也是这样为她准备饭菜的。

到现在,女儿离开三年了,大斌也在小家的客厅里睡了六年。如果不被问起,他不会和患病家庭主动提自己的经历,不希望给他们徒增压力,“毕竟我这是治疗失败的情况。”

他的手机里保存着女儿的照片和影像,女儿的脸上总是挂着两朵红晕,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。每次想她了,大斌就翻出来看看,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嘿嘿地笑。

 

管理员大斌和先心患儿互动。吕萌 摄

 

陪伴和喘息

很多时候,先心病的治疗是一段漫长的路。尤其对于一部分危重的复杂先心患儿,手术不能一次到位,常需分期进行。救助案例中,病情最复杂的一例,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进行了六次手术,并且还将进行第七次。对家属来说,难以逾越的不仅有经济问题,还有心理上的难关。

在小家,每天都有一个时刻让家属陷入焦虑——下午四点,重症监护室的电话会在这时准时打来汇报孩子病情。很多家属从早上一睁眼就在等待这个电话,又担心听到坏消息,当手机铃声响起,一些人甚至会紧张到全身发颤。

重压之下,家庭矛盾一触即发。大斌印象最深的一次,一位妈妈拉着箱子突然冲出小家,他和志愿者连忙追出去。他事后了解到,这个家庭里,爸爸在外工作,妈妈作为孩子主要的照顾者,疲倦和焦虑情绪长期没有得到理解,在孩子病情最严重的时候,夫妻俩爆发了冲突。

刚到小家的时候,张天莹习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。那时妻子刚生产完在老家住院、孩子在重症监护室观察,除了回复医院的电话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昏睡,极少外出,也鲜少与其他家属交流。

他的孩子是复杂先心病,33周早产,体重过小,肾脏发育不全,去年底刚出生就由医护团队一路坐火车护送到北京阜外医院。医生告诉他,手术或许能挽救孩子,但风险大,费用高,很可能“人财两失”。

要不要救这个孩子?事实上早在孩子产检查出先心病时,张天莹就纠结过。一直以来,孩子妈妈的态度非常坚决:“花多少钱都救!”张天莹跟随了妻子的选择,但其实“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很慌,很迷茫。”

考虑到家属在经济和心理上的双重难题,这些年来,基金对家属的救助工作强调全程陪伴,患者在就医上的任何难题,都可以求助助医社工。闫力允是一位有十多年陪护经验的助医社工,她说,“虽然疾病面前,很多安慰的话会显得无力,但是如果有人陪伴,家属就会觉得困难不是他自己一个人面对。”

 

芯悦手术后,助医社工进入病区探访。讲述者供图

 

张天莹最初就是由闫力允介绍来到小家,那之前他已经在医院躺椅上睡了三天。入住小家后,闫力允找到孩子的主治医生,跟踪治疗进展,后来孩子被推进手术室,也是闫力允陪同张天莹在手术室外等候。

时不时地,闫力允还会邀请张天莹参加小家聚会,这是由助医社工、小家管理员和家属们每周定期举办的交流会,大家交流孩子病情,共享医疗资讯。当时张天莹的孩子除了心脏问题,肝功能和甲状腺功能都不理想,有家长便建议他带着孩子去儿研所做针对性检查。

渐渐地,张天莹打开了话匣子。“人就怕看不到希望”,张天莹说,助医社工的陪伴和安慰、其他家庭相似的救治经验,都让他重拾了信心。

春节过后,他的孩子终于出院了,小小的婴儿身体呈青黑色、只有两个巴掌大。张天莹跟妻子守在卧室小心翼翼照顾,不敢有一点马虎,在闫力允的提醒下,夫妻俩给卧室窗户装上了防风网,灯罩也蒙上黑色袋子防晃眼。如果一个月后的复查顺利的话,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。

相似的经历和共同的生活空间,让不少家属自行结成了一种互助式生活。2022年,陈璐因为孩子进行二期手术,第二次入住小家。同屋另一间卧室的爸爸主动提出帮忙。家里寄来一箱甜瓜,他捎上两颗给陈璐带到医院;听陈璐说没有体温计了,他二话不说,“我下楼给你买一个”;住院期间许多繁琐的文件材料,也一直是他帮忙打印和寄送。

小家几套房子离得近,孩子出院后,陈璐和大家伙约定一起吃饭,每家轮流做饭,他们饭桌上出现过各种地方菜:山东的煎饼,甘肃的拉面,还有陈璐上网现学的酸辣粉……做好了在群里喊一声,周围的病友都来了。

不同于大部分人谈起治病经历时痛苦压抑的语调,陈璐说自己的记忆里“全是温暖”,小家某种程度上成了她喘息之地,“我在哭的时候有人看着我,我在医院陪护时有人帮我拿东西,回来(小家)有人跟我说说话。”

几年来,为了密切监测孩子心脏的情况,陈璐没少来北京。去年她带孩子来京做第三次手术时,小家住客已满,她便自己另找了住处,特意挑在离小家隔条马路的地方,不为别的,“就觉得离得近,安心。”

 

小家一角有专门为孩子们准备的游戏区域。讲述者供图